废墟里的尘埃在月光下跳着某种慢动作的华尔兹,混合着那种令人反胃的焦臭味,把这个刚刚结束的杀戮场渲染得像个荒诞的舞台剧。

秦野的利爪悬在宋织头顶三寸。

那指甲尖上还挂着某种紫黑色的粘液,欲滴未滴。

宋织已经吓得连尖叫都忘了,整个人僵硬得像块风干的腊肉。她能清晰地看到秦野脖子上那暴起的青筋,那是杀戮指令即将执行的信号。

就在这根名为“死亡”的弦即将崩断的刹那。

一只手抓住了秦野的脚踝。

那只手苍白、瘦削,甚至因为用力而显得骨节有些狰狞。那是属于死人的温度,比这满地的寒霜还要冷。

“九号……回来。”

声音很轻,像是一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。

但就是这一声,让那尊充满暴虐气息的杀神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
秦野浑身一震。那双漆黑如墨、只有杀戮欲望的眼睛里,突然泛起了一丝涟漪。

那是他的名字。

不,那是主人的声音。

他慢慢低下头,那动作僵硬得像是生锈的齿轮。他看到了废墟里那个试图从轮椅残骸中爬出来的人。

沈烛的眼镜碎了一半,满脸是血,左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,但他那只完好的右手,却死死扣着秦野的脚踝,指甲几乎嵌进肉里。

“看什么看?还不把爪子收起来……脏死了。”沈烛虚弱地骂了一句,嘴角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
“呜……”

秦野身上的黑气像潮水般退去。

刚才那个仿佛能毁灭世界的魔王瞬间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做错了事、即将被主人抛弃的大狗。

他慌乱地收回利爪,却因为动作太急差点左脚绊右脚摔倒。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,根本不敢看宋织一眼,手脚并用地爬到沈烛身边。

他想碰沈烛,又看着自己满手的血污不敢碰。

最后,这个身高两米的大块头,把脑袋深深地埋进了沈烛满是灰尘的膝盖里,浑身颤抖着发出一连串压抑的呜咽声。

“怕什么。”

沈烛费力地抬起那只完好的手,落在秦野那一头被血汗浸湿的乱发上,像是在撸一只受惊的藏獒。

“我还在呢。”

……

十分钟后,特别调查科的铁皮车才姗姗来迟。

大门被暴力破拆,“铁蔷薇”顾清河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调查员冲了进来。原本以为会面临一场恶战,结果只看到了满地的碎肉和那个坐在断墙边抽烟的残废。

苏曼那个女人动作倒是快,现场那些关于楚怜和真理教派的关键痕迹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“因异能失控导致建筑物坍塌”的表象。

“这都是……你干的?”顾清河踢开一块还在蠕动的肉块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
她看了一眼旁边那个裹着毯子、正拿着一个空药瓶发呆的秦野。这大家伙现在的眼神清澈得像个弱智,完全看不出刚才那种毁天灭地的气势。但作为身经百战的探长,顾清河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。

这不科学。一个残废侦探和一个傻大个,怎么可能干掉这种级别的畸变体?

“顾探长,说话要讲证据。”

沈烛吐出一口带血的烟圈,指了指旁边正忙着给他打石膏的陆子轩,“我的私人医生可以证明,这是这怪物自己吃坏了肚子,内部瓦解。我们只是运气好,捡回一条命。”

陆子轩推了推金丝眼镜,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:“尸检报告我已经写好了。死因:暴食导致胃囊破裂。符合生物学逻辑。”

顾清河冷笑一声,显然连标点符号都不信。她在废墟里弯下腰,捡起了一块崩断的黑色金属碎片。

那是秦野的项圈碎片。

上面残留的高浓度灵能反应让她的指尖微微发麻。

“沈烛,你的狗链子好像不够结实啊。”顾清河把碎片扔给沈烛,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秦野,“最好看紧点。下次如果让我发现这东西在街上乱咬人,我的锯子可不长眼睛。”

“收队!”

顾清河一挥手,带着那群像是来洗地的黑衣人撤了。

……

天亮了。

圣玛丽医院的消毒水味终于驱散了那股附着在鼻腔里的尸臭。

沈烛躺在特护病房的床上,左臂打着厚厚的石膏,正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那永远散不去的灰雾。

秦野蜷缩在床边的地毯上,睡着了。即使在梦里,他的手也紧紧抓着沈烛床单的一角,像是怕一松手主人就会消失。

门被轻轻推开。

宋织手里提着一个破旧的行李箱,站在门口。她换回了那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旗袍,脸上没了那种惊恐,多了一份看透生死的疲惫。

“我要走了。”宋织轻声说。

沈烛没有回头:“那笔钱够你在乡下买两亩地,找个老实人嫁了。别再回这鬼地方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宋织看了一眼地上的秦野,眼神复杂。她依然记得那个黑色的背影是如何撕碎怪物的,也记得他是如何在这个残废男人面前乖顺得像个孩子。

“沈先生。”宋织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出来,“只有怪物才能战胜怪物,我懂。但我只是个人,我不想每天活在噩梦里。”

她顿了顿,深深鞠了一躬:“别变成真正的怪物。保重。”

门关上了。脚步声渐行渐远,那是普通人逃离这个疯狂世界的脚步。

沈烛嗤笑一声。

逃?在这座被神尸包裹的城市里,又能逃到哪去?

“醒了就别装睡。”沈烛踢了踢床边的“地毯”。

秦野立刻睁开眼,那双红眼睛亮晶晶的。他爬起来,从怀里掏出一个被体温捂得热乎乎的苹果——那是刚才护士送来的,他没舍得吃。

“不吃。”沈烛嫌弃地偏过头,“陆子轩那家伙怎么还没来送药?我想疼死我是吧?”

说曹操曹操到。

陆子轩推门而进来,但他手里没有拿着沈烛熟悉的蓝色药剂瓶,而是空着手,脸色比沈烛这个病人还要难看。

“怎么?医院破产了?”沈烛挑眉。

陆子轩关上门,反锁,然后深吸了一口气:“沈长渊动手了。”

“嗯?”

“就在十分钟前,沈家发布了‘行业整顿令’。全城的高阶镇痛剂供应被切断,所有药房下架,理由是‘查验批次质量’。”陆子轩的声音在发抖,“还有,你的赏金账户被冻结了。理由是……涉嫌欺诈委托。”

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到了冰点。

这是绝户计。

对于沈烛这种每动用一次异能就像是在烧命的人来说,断药等于慢性处刑。没有镇痛剂压制,那种深入骨髓的幻痛会让他连思考都做不到。

沈烛看着窗外,那个方向正是沈家大宅所在的富人区。即使隔着层层灰雾,他也能想象沈长渊那个伪君子此刻正坐在真皮沙发上,摇晃着红酒杯,等着看他这条丧家之犬是如何在泥潭里疼得打滚求饶。

“呵……”

沈烛突然笑了起来。

那笑声很轻,却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疯癫。他从枕头下摸出那个空荡荡的药瓶,手指用力,将玻璃瓶捏得粉碎。玻璃渣刺破了掌心,鲜血流了出来,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。

“逼我掀桌子是吗?很好。”

沈烛转过头,看着旁边一脸茫然、不知道为什么主人突然生气的秦野。

“饿了吗,九号?”沈烛舔了舔嘴角的血腥味,眼神冷冽如刀,“既然他们把饭碗砸了,那我们就去抢那场最大的宴席。”

“去把你的爪子磨快点。今晚,我们要去吃大户。”